陶小姐

【關於2005年11月25日的電話及其他】

我剛到山美不久之後，就從居民的口中聽說了許多研究者的故事。經常被提及的其中一位，是在加拿大唸博士班的女生，大家都稱她為「陶小姐」。

「陶小姐啊…」之前經營「部落美食館」的何教導太太（putu）曾經跟我說過，「那時候那麼要好，結果她回去，連個電話或信都沒有。感覺很差啦…好像用完就被丟掉的感覺…」

11月多，這位陶小姐再度造訪山美。於是，11月25日的晚上，當領路人再度接受陶小姐的訪談，並且應我的要求在電話中引介我們認識時，我就打算要跟她提起這件事。不料陶小姐在問過我在山美做田調的內容之後，立刻就問我：

你憑什麼認為你在山美呆了三、四個月，你對他們的觀察就會比較接近他們的想法呢？你有什麼道理這樣想呢？你怎麼知道你有能力看到別的研究者看不到的東西？

她這麼直接的質問讓我一時之間有點傻掉，因為實在是有點太沒禮貌了。不過我還是耐著性子告訴她我的觀察方式，此外我也告訴她，我並沒有打算寫出什麼「最終確定版」的山美歷史，因為每個山美人對山美的故事都自有一套想像啊。對我來說，能夠點出這一點，就已經達到一半的目標了。

「噢…說的是，這一點是很重要。」陶小姐說。

不過，我必須承認，我並沒有跟她說實話。關於我有沒有能力看到別人無法看到的東西，或是我到底有沒有辦法看到「真實」，這一點，其實我有絕對的自信。原因之一就是…這是一個文化差異的問題。

在我所見到過、與山美有關的研究當中，唯有putu人類學家傅君的觀察讓我覺得應該掌聲鼓勵，而傅君的觀察方式很簡單，就是拋開自己的理論和學說，試著進入當地人的生活裡。如果要理解當地人的思維邏輯，進入當地的生活、學習當地的生活，當然是唯一的辦法，否則還談什麼「見到真實」？若是不做這種努力，見到的「真實」也不過就是自己腦袋中幻想出來的「真實」而已吧。

傅君做得到這一點，那表示這不是個不可跨越的文化鴻溝。不過，我想我做得到這一點，則多少因為我也是個番人。雖然綁詐與鄒…差很多，民族有差，語言有差，文化有差，不過共通性還是存在的。另外，番人比較不會排斥番人，所以也比較願意讓我進入他們的世界。

不過，要是我跟陶小姐一樣的話，就算我是個鄒，也是一樣會被趕出去的。比方說，某鄒族學者就因為傲慢而觸怒了方東日長老，因此被方長老瞎編故事，至今他都不知道方長老是一怒之下在唬爛他的，那些唬爛的內容還被他鄭重的寫進論文裡。

不過，換個方式說，文化差異是絕對存在的。這從一些小地方就可以看得出來。比方說…

＜例子１號＞

7月3日我終於在山美派出所逮到領路人的時候，他不無尷尬的接受了我的訪問。當時我身邊還有兩位同行的putu朋友。一開始自我介紹的時候，我並沒有告訴他我是綁詐。不過訪談結束開始閒聊的時候，我就遞上了寫著族名的名片。

「唷…」領路人說，「我剛剛就在想你是不是原住民…」

「為什麼？」

「因為我講笑話的時候你會笑…」領路人嘻嘻笑著說。

熟了之後，領路人告訴我，當時他講笑話，兩位putu友人就呆呆的沒有反應。「他們不知道那是笑話，也不知道哪裡好笑…」

這就是文化差異囉。

＜例子２號＞

前不久，領路人跟kaka Awinus在MSN上聊天，領路人說：「這次選舉我第一次投綠的。」

「感覺如何？」Kaka Awinus追問。

「油油的。」領路人回答。

「為什麼油油的？」Kaka Awinus又追問。

其實…哎，這要怎麼說呢，各位桶胞，其實那「油油的」是沒有意義的說法啦。「油油的」不是在形容他投票給綠色候選人的感覺，而是在強調他投票的對象是綠色候選人。因為…因為中文裡形容「綠」的時候，都是說「綠油油」的嘛！

意思就是說，領路人沒有什麼感想要講，他只是在開玩笑而已。

這就是文化差異囉。

所以說，如果我比較容易打進山美人的生活圈子，我想我多少是有佔一點優勢啦，因為我聽得懂笑話嘛。

不過，「快意恩仇」的綁詐肚到「含蓄內斂」的鄒，當然還是有要慢慢學習體會的地方，所以文化差異造成的問題還是一樣存在，那就得看研究者是否願意用心了。

11月25日那天晚上，要跟陶小姐在電話中道再見時，我提起了何教導太太。

「她曾經這樣跟我提到你，所以我建議你去看看她。」我說。

「咦？」陶小姐說，「為什麼…我有欠她錢嗎？呵呵呵…」

當時我真的很想對陶小姐大吼說「不要鬧了～」，不過我又再度按下性子，冷靜了一秒以後說：「你知道何教導前不久過世了吧？她身體也不好，既然她還常常記掛你，你去看她一下，她應該會很高興吧。」

「唷，對…」陶小姐說，「我明天就去看她。」

那天夜裡領路人打電話來，他說：「陶小姐…我講笑話她都聽不懂…傷腦筋…她還一直追問我那是什麼意思…可是，那只是笑話而已啊！」

這幾天，領路人跟我說，居民們到處在躲避陶小姐。今天領路人去拜訪方東日長老時，mameoi還說：那個putu女生怎麼還在這裡？

哎呀呀～陶小姐～你要小心啊～你要注意啊～在你動筆寫博士論文之前，要先學會聽懂笑話啊！聽不懂笑話的話，大家是很難願意跟你繼續講下去的啊～

啊悶～（阿門）